做 寿

六月，是我军礼舅舅的六十岁生日。他是我最小的舅舅，和我相差不到十岁。记得小时候回老家就特别喜欢和他玩，必尽年龄相近。记忆中的他常光着脚，曾有一次他向我母亲小声地请求买双鞋给自己穿。每每谈起这个事儿，母亲的眼中就会泛起泪光。那个时候家里的确很穷。时间真是白驹过隙，那个光着小脚丫的小舅舅也步入了老年生活。

按照我们中国人的传统，给家中的长辈、老人做寿是晚辈的一份孝心，一份责任。对于中国大多数传统家庭来说，除了红白喜事，最大的、最高兴的、人聚得最齐的可能就是为长辈做寿了。做寿，其实就是过生日。但过生日和做寿还是有一定的差别。在一定年岁之前，中国人一般都叫过生日，比如年轻人、小孩子，乃至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在特定的日子里，举行简单的庆祝仪式，都叫过生日。只有上了一定年岁的老人，才配叫做寿，有些地方也叫过寿。但不管怎么称谓，其本意就是将这次的意义区别于寻常的过生日。而且做寿一定是整数，也叫逢十，逢五都不能称之做寿。除此之外，中国人一般将六十岁以上的逢十称之做寿，绝对没有三十大寿、四十大寿的说法，如果你这样叫，一定会让人笑掉大牙。

我们中国人很早就有寿文化，甲骨文的寿这个字，由许多弯弯绕绕的线条组成，好似比拟人的一生，多曲折，会经历风浪。祝愿人生坦途只能是愿望，其实人的一生更多的，就像甲骨文的寿字，不会一帆风顺。所以，寿的第一层含义是“曲”字。除此之外，我们还讲究如果父母还健在，那你就是满了六十岁也不能做寿。因为我们的传统认为“母在不庆生”，只要自己父母在世，无论是母亲在世还是父亲在世，你还都依旧是晚辈，可以过生日，但是不能做寿，所以寿的第二层含义是“孝”字。第三层含义是，我们的祖国地大物博，人口众多，在集体性的生活中，我们比西方人更懂得谦逊，中国人常说，让他三分又何妨。也有更注重这方面的文人雅士，在家中房子的墙角上给路人让出一点自己的宅基地，以示对人的友好。我们的传统文化讲究凡事都不要过满，满招损。所以，我们做寿就有“做九不做十”的传统，因为“十”这个数是个满数，所以老一辈在做寿的时候，往往是过虚岁，比如过六十大寿，就选择在五十九岁做，七十大寿，就选择在六十九岁做。进而这第三个字就是“谦”字。故，一个寿字，其实体现了我们中国人“曲”“孝”“谦”优秀的传统文化。我们善于通过有形的方式、仪式，体现自古以来的属于我们的精神和文化传承。我们的先人还有“五福”之说，过年的时候中国人会在大门或家中显眼的地方贴一个“五福临门”，五福之首就是寿，人必须到一定年龄才能享福，哪怕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你也要拼搏，不能躺平。只有通过努力、汗水得到的，才能叫福，叫寿。这个意义上，军礼舅舅完全可以说是有福之人，有寿之人。巧的是，我外公的名字就叫上寿，这也许就是一种人生安排。

我们这个大家庭出自农村，是最平凡中国老百姓中的普通一家。我的外公做六十岁寿的那年，我还很小，七八岁。他做寿的场景现在记得还是清晰的。特别是家乡特有的炖咸肉，以及用炖咸肉的汤“歃”年糕，且配个香菜。在那个物质条件不丰富的年代，这种香味一直传承、回味到近半个世纪。我记得陈丹青说过，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美食，真正的美食就是用刚割下的稻子，刚榨出的菜油，刚摘下的蔬菜做成的饭食。的确，现在能吃到这样的美味，真是有点难了。虽然当年物质条件差，但我记忆中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婶婶，姑姑姑夫，舅舅舅妈们一直都很乐观，很团结，很温情，虽说也有着和其他中国老百姓一样的磕磕碰碰，但一家人的大局意识却始终是主流、主干、主心骨。我的爷爷、外公这一辈人也曾为共和国、为我们这个民族的生死存亡上过战场，流过鲜血，但他们也从来没有将这个当成多大事儿，一直和千千万万的老兵一样，乐观、随和、善良地生活在平凡的人间。他们通过我的父母，叔叔舅舅向我这一代人和我的下一代人传承了优秀的中国传统文化和民族精神，传承了一名军人的身体和思想素质。记得母亲多次给我说过，我们这一大家人曾经是中国最底层的受苦人，是共产党和毛主席给了我们幸福。我们和你们，以及你们的后人，永永远远，世世代代都要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这，也是我们家的一种传承。

我们中国人是集体主义精神，区别于西方的个人主义精神。做寿也是一种集体主义精神的乡俗文化表现形式。我们通过做寿传承我们的优秀传统文化，为民族生养不息；我们通过做寿凝聚全家人的意志，为开创幸福美好生活共同努力；我们通过做寿缅怀先人的贡献，并铭记他们的教诲；我们通过做寿更享受一个伟大时代带来的和平与幸福。也愿我的军礼舅舅有个充满温情、充满快乐、充满健康的晚年。

我们永远是一家人！

（汪洋）